红楼文化>> 从 贾 母 说 起(一)

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从 贾 母 说 起(一)

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正定“红楼梦讲堂”第四期特约嘉宾:中国红楼梦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段启明教授。段教授为大家带来的课题是:从 贾 母 说 起,从人物的角度分析了《红楼梦》的精髓。现将此文稿分两期呈现给大家。

     《红楼梦》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,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优秀的小说。它的内容也许蕴含了某些朝政史实或作者的家世、经历,但它绝不是什么清宫秘史,也不是作者的自叙传。这是关于《红楼梦》的一个基本观点。 

     《红楼梦》和古今中外的优秀小说作品一样,它的思想理念、人生感悟、审美情趣,都是通过书中人物形象的性格与命运表达出来的。《红楼梦》为读者塑造了235个男性,213个女性,总共为448个各具性格特点的人物形象。从尊贵的亲王到卑贱的奴仆,从帝王的贵妃到丫鬟仆妇,无所不包。在贾府内,更是形成了结构完整的人物关系,就像一座金字塔一样。而居于这座金字塔顶尖的,就是被尊称为“老祖宗”、“史太君”的贾母。

           

     一、贾府需要贾母

   《红楼梦》里写了贾、史、王、薛四大家族。贾母即出自俗谚所说的“阿房宫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个史”的史家,故人称“史太君”。她既綰合四大家族中的“贾”、“史”两姓,又在贾府高居“太上家长”的地位,所以她能左右逢源、说一不她既綰合四大家族中的“贾”、“史”两姓,又在贾府高居“太上家长”的地位,所以她能左右逢源、说一不二、

贾府,是一个充满矛盾冲突、处于衰败过程中的贵族之家。这样一个家族的前景,不外有三:迅速垮掉;苟延岁月;中兴再起。究竟走上哪条道路,除了时代、社会的诸多因素之外,就家族内部而言,关键在于有没有足以使家族复兴的“人”!而贾府,最大的隐患,恰恰是后继无人:“文”字辈(如敬、赦、政),“玉”字辈(如珍、琏、宝玉、环、瑞),“草”字辈(蓉、芹、蔷)——一代不如一代,故复兴无望。但是,衰败中的贾府,毕竟没有在一夜之间四分五裂,七零八落,而是在“外面的架子尚未尽倒”的状态下延续岁月,用探春的话来说,就是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其所以如此,除了其他种种因素之外,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,贾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“老祖宗”——贾母,则绝对是重要的原因。所以说,贾母的“存在”,首先是贾府的“需要”!

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那么,贾母作为一位年迈的老妇人,何以能担当此任,“聚合”着如此庞大的一个贵族之家?

      中华民族传统道德观念的突出特征,是“尊神敬祖”,尤其是对祖宗的敬畏,更是亘古不变。贾府的荣华富贵,无疑是他们的祖宗宁国公和荣国公挣下的。所以,在这个家族里,“祖宗”的功勋、恩泽,是最崇高的。荣国公之子贾代善袭官,已亡,留下夫人史氏,即贾母。因此,贾母实际上成为贾家健在的“祖宗”辈的代表人物。贾府的“敬祖”意识,除了体现在宗祠祭祖等礼仪层面,则主要表现为对贾母的敬重、孝敬与奉承。这是贾母在贾府具有不可动摇的权威地位的原因之一。

     贾府的辉煌,除了祖宗的功勋遗泽,则主要是因为出了一位皇贵妃,即贾元春。在书中,“文”字辈、“玉”字辈、“草”字辈这三代男性,已经没有公侯爵位:贾赦,袭一等将军;贾珍,袭三等威烈将军;贾政,任工部员外郎——如此而已。这里我附带说一下:所谓的“一等将军”“三等威烈将军”,在清代历史上都是属于宗室的封爵,而且多是虚衔;贾府并非宗室,所以这不过是曹雪芹的虚拟。即使如此,而贾府却依然是炙手可热的钟鸣鼎食之家,其根源显然是作为“皇亲国戚”而得到了皇权的庇护。而贾母,正是这位贵妃娘娘的亲祖母。这个特殊的“身份”,确定了她(还有王夫人)在府中的“崇高”地位。

      如果说以上两点属于“客观条件”,那么,贾母独具的阅历、才情与清醒的头脑,则更是她能够居于贾府顶端的重要原因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《红楼梦》第39回写贾母初次见到刘姥姥时,曾问她多大年纪?刘姥姥回答说75岁,贾母说:“比我大好几岁呢。”由此可见贾母出现在书中时,也是一位古稀老人了。她在贾家几十年,经历了无数大惊大险,正如她自己所说:“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,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,连头带尾五十四年,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,也经了些……”高贵的出身,丰富的阅历,铸就了这位老人独特的性格和气质。使她虽然年事已高,但在很多方面依然能够掌控着贾府,保留着最后决定权,而且“杀伐决断”。

比如第46回写的“鸳鸯抗婚”事件中,贾赦与邢夫人企图收鸳鸯为妾的一系列行动,贾母完全不知,直到鸳鸯当众哭诉、剪发明志、以死抗争,贾母才知道。这对老人家来说,无疑是突发事件。而正是在“突发”事件面前,贾母则表现出断然裁决的老辣。在那样一个典型的封建贵族之家里,贾赦作为已经“有了一把年纪的大老爷”,而且是贾母的长子,他的要求,应该如何对待?他的“脸面”要不要维护?在长子与一个丫鬟之间,贾母应该做何选择?这实际上是一个并不简单的问题。而贾母听了鸳鸯哭诉后,在盛怒之下,毫无犹豫,当即决断,痛斥贾赦、邢夫人,维护了受害者鸳鸯。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贾母的决断,不是简单地为一个丫鬟“撑腰”,而是把贾赦、邢夫人的行为,视为对母亲的大不孝,她说:“见我待他(指鸳鸯)好了,你们自然气不过,弄开了他,好摆弄我!”这就把问题提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,使任何人都无法做出任何妥协的试探。这正是“老祖宗”的高明!

       再如第73回写贾母对下人“聚赌”的处理,更是果断坚决。她首先责问探春:“你既知道,为何不早回我们来?”进而则晓以利害,严肃地指出:你们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……殊不知夜间既耍钱,就保不住不吃酒;既吃酒,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……趋便藏贼引奸引盗,何等事作不出来……这事岂可轻恕。

   于是,在贾母亲自过问之下,把事情查了个“水落石出”,然后,贾母作出了明确的决定,下令:“将为首者,每人四十大板,撵出,总不许再入;从者每人二十大板,革去三月月钱,拨入圊厕行内……”。

      下人犯错,打、罚、撵出,本属常情。而这里的“难点”在于,为首者正是几个所谓“有头有脸”的下人,特别是其中的贾迎春之乳母,更是一个有点儿“地位”的“妈妈”。但是,当黛玉、宝钗、探春等替这位乳母向贾母“讨情”时,贾母则毫无妥协,断然指出:“你们别管。我自有道理。”

    由此可见,贾母要整饬家规,毫不手软,特别是对这些“奶子们”,正“要拿一个作法”。其所以如此严惩,并非一时心血来潮,而是根据她几十年的经验——“我都是经过的”——深知这些“奶子们”的“可恶”。

      然而,权威与地位,并没有使贾母成为一个威严、可怕的封建家长。她的言谈做派、接人待物,在善意与宽和之中,显示着无比的高贵与魅力,无论对待外人或家人,她绝无矜持与傲慢,因而具有极大的亲和力和凝聚力。

      总之,贾母,作为贾府的“太上家长”,既有掌控贾府的才干,却又绝非一般的故作庄严、颐指气使的封建家长。她以自己特有的品格,凝聚着这个庞大的家族。贾府,需要这位“老祖宗”!

      二、微妙的另一面

       贾母,是贾府当年鼎盛时代的亲历者和见证人,因此,她对眼下贾府衰败的趋势,是十分敏感的。她不满族中不肖子弟包括贾琏之流的所作所为,但又不得不依靠他们,以维持家业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比如,第47回中写了贾琏通过鸳鸯成功地“偷出”贾母的东西去变钱的情节。如果真是如此,那么这位“老祖宗”也太容易被蒙蔽了,而鸳鸯也似乎太胆大妄为了。其实读者都知道,事实并非如此,只是我们的曹雪芹在这里又用了“狡猾”笔墨,在后文巧妙地借平儿之口说出实情:“平儿笑道:‘……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,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。老太太……只装不知道……’”显然,这不过是老太太的一点微妙的小“手腕”,实际上也就是对贾琏凤姐持家的一种支持。但从这里我们却可以体会到“老祖宗”的不易:虽然对贾琏十分不满,但又不得不支持他们撑持家族的门面;而这种支持,又不能公开,还必须“只装不知道”——可谓惨淡经营矣。

     贾母虽然位居“太上家长”,尚可掌控贾府,但是,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是,王夫人实权在握!前面我曾提到过,王夫人是皇贵妃贾元春之嫡母,是“四大家族”之中贾、王、薛三大族之纽带,其兄王子腾现居高官显宦,管家奶奶王熙凤是她的娘家侄女,“衔玉而生”的贾宝玉是她的嫡子……这一切使她在贾府具有无可争议的地位与权力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“老祖宗”贾母的处境当然就难免有些“微妙”了。气的浑身乱战,口内只说:“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,他们还要来算计!”因见王夫人在旁,便向王夫人道:“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!外头孝敬,暗地里盘算我。有好东西也来要,有好人也要,剩了这么个毛丫头,见我待他好了,你们自然气不过,弄开了他,好摆弄我!”王夫人忙站起来,不敢还一言。

  贾母的话,表面上听起来好像仅仅是一位老人的一时愤激之词,但“愤激之词”却往往是真实心声的袒露!王夫人为鸳鸯之事受责备,当然是冤枉的,她不可能事先知道“大伯子”(贾赦)讨妾之事。而贾母盛怒之下所说的“你们……外头孝敬,暗地里盘算我”,可谓掷地有声,且已超越了关于鸳鸯的这一具体事例,显然绝非信口而言。当然,贾母与王夫人,说到底还是一种婆媳关系,婆媳之间发生一些“言语”,并不奇怪,更何况王夫人始终默默领受,毫无辩驳。而值得玩味的是,在经过探春为王夫人辩白之后,这位“老祖宗”居然立马认错、道歉,马上笑道“可是我老糊涂了”,并对薛姨妈说:“你这个姐姐(指王夫人)他极孝顺我……可是委屈了他。”这样说了还觉不够,又对宝玉说道:“宝玉,我错怪了你娘,你怎么也不提(提醒的意思)我,看着你娘受委屈……你快给你娘跪下,你说太太别委屈了,老太太有年纪了,看着宝玉吧。”这样的言词举动,实在是有些超乎常情了。且不说是贾府的“老祖宗”,即便是一般家庭中的婆婆,对儿媳妇说了几句“重话”,难道需要这样的赔礼致歉、而且竟然让孙子“代跪”吗?

     以贾母之睿智,对贾府的现实当然有清醒的认识。她知道,自己年事已高,所有子弟皆不争气,家族实权悉在王夫人及凤姐手中,这是不可逆转之“大势”,她只能顺势而为。然而,内心微澜,积蓄日久,是难免要暴发的。所以,贾母的一时愤激之词,绝非无源之水。聪明的贾母,一旦冷静下来,则立刻意识到,“爆发”、“愤激”是无济于事的,唯有立即“挽回”自己的“脱口而出”——哪怕是真实的心声——才是正确的选择。于是,这位“老祖宗”实际上是在王夫人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。

  是的,这是她的正确选择,但是,我们在这里却似乎领略了这位老人内心潜藏的无奈。而这一点,似乎恰恰帮助我们理解了贾母采取的生活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