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文化>> 《红楼梦》的悲剧精神与影视传播(二)

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二、《红楼梦》的悲剧精神

      接下来讲第二个部分《红楼梦》的悲剧精神。悲剧精神与主题密切相关,过去对《红楼梦》的主题是有争议的,比如说史书说、情书说、悟书说以及复合说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归纳《红楼梦》的主题特点,第一是复合性,多重主题浑然一体;第二是超越性,逐层超越;第三是开放性,可以不断重释。一部小说的主题,比如说《三国演义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水浒传》也都有争议,但像《红楼梦》同时具备复合性、超越性、开放性的特点,这是不多见的。我曾把《红楼梦》归纳为三重主题或者讲三重悲剧,具体如下:

   (一)家族悲剧的挽歌。这是《红楼梦》的第一重悲剧,从中可以反映出作者的入世情结,从重述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,到题写“无才可去补苍天”这么一首诗可以为证。再看第4回的“护官符”,贾府首先是四大家族的代表,这四大家族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“护官符”从表面上去看是以贾府为代表的四大家族的威赫权势,但是它的底面是以贾府为代表四大家族的必将走向灭亡。然而贾府的灭亡代表着什么?代表着大观园的倾覆。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当贾府不再存在了,大观园还能存在吗?所以第2回“冷子兴演说荣国府”,他的重要观点就是一代不如一代,这么一个大家族一代不如一代,非常可悲呀。过去我曾一度研究过古代的一些文化世家,写了一篇文章叫《文学世家的生命周期》。你想,有的家族绵延百年以上,有的家族三代、两代甚至一代就没落了。像李白这样的天才,一个家族出现了一个天才很难得,但更难的是再次延续下去。这说明什么呢?说明如果有一代特别优秀的巨星的时候,以后他的家族往往很难再现昔日的辉煌。根据荣国府延续百年计算,若按平均25岁为一代,百年4代,4代延续,一代不如一代。

       

    第5回宁、荣二公向警幻仙子托灵,也同样预示着家族走向败亡。第5回金陵十二钗判词,有“凡鸟偏从末世来”(王熙凤“生于末世运偏消”(贾探春),都讲到“末世”,这是曹雪芹的预见。曹雪芹的预见厉害在哪里呢?他生活于康乾盛世,但是他定性为末世社会。第13回,秦可卿托梦于王熙凤,“寿宴必散”这种预感,让他准备好以后败落的退路,筹划置田、教育等补救性的措施。所以当年在脂砚斋看来,就凭这一点就不能让秦可卿自缢而亡。然后第16回对祖上盛况的回忆也同样在反衬当前家族的衰落。

    从家族悲剧到入世情结,首先体现在“补天”上。中国的文人天生就有补天的情结,补天的意识。但在《红楼梦》里我们看到贾宝玉他拒绝了补天,古人要求男人在家族中有担当,但贾宝玉在这个家族没有什么担当,那么有担当的是谁呢?贾府里面是女性,《红楼梦》讲“金紫万千谁治国,裙钗一二可齐家”,治国和齐家的互文关系,“金紫万千谁治国”?就是说男性世界还有谁能治国呢?“裙钗一二可齐家”,则说女性世界中犹有一二巾帼尚可齐家。首先是王熙凤,其次是探春。所以《红楼梦》的“补天”很特别,当贾府里面本该补天的男性缺少那种补天的担当,则便由女性来替代男性承担。

      

    首先是王熙凤“协理宁国府”,接下来是贾探春“改革大观园”,由女性来治理这两件大事,可以反正男性的不行,这在那个时代这个观念也很新鲜的,也许我们今天男性都坐不住了。假如我们把王熙凤“协理宁国府”和探春“改革大观园”比较一下,两者的管理目标不同。王熙凤志在整顿秩序维持现状,因为他只是协理一个月。贾探春兴利除弊重在兴利,意求发展。第二管理机制不同,王熙凤一人主政大权独揽靠的是绝对的权威,严明纪律,敢作敢为,是她的性格。而探春、李纨、宝钗组成一个三人决策的管理集团,相互分工,配合默契。第三管理方式不同,凤姐是专制的管理型,重在人之治,探春接近于民主管理型,重在法制。第四管理措施不同。凤姐设立岗位,人人各司其责,你哭灵的、扫地的、泡茶的都规定好。而探春是把花园承包给个人,把奴仆们的切身利益和管理制度挂钩,所以我们可以说是经济承包制,在当时很先进的管理模式。这个家族裙钗一二可齐家,最后齐家的结果是怎样的呢?也是无可挽回,这个家族必然的一天天走向灭亡。这是第一重悲剧。

    (二)人生悲剧的挽歌。这是《红楼梦》的第二重悲剧,从中反映了作者的出世情怀。《红楼梦》里面为什么要有一僧一道?这个不仅仅是一个文本结构上的需要,同时也是主题阐释的需要。一僧一道,一个是和尚,一个是道士,从道教和佛教的视角,俯视芸芸众生,这首先是出世情怀。到头是还是万境归空,这是个不可避免的结局。好了歌,不管是富贵场,还是温柔乡,最后好就是了,了就是好。那我们看甄士隐的好了歌注,结果是:“乱哄哄,你方唱罢,我登场。反认了他乡是故乡,甚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!”非常精辟呀!

    《红楼梦》的人生悲剧包括两个层面,一个是温柔乡,一个是富贵场,一个是功名,一个是婚姻。因为中国传统文人的幸福之“最”,就是“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”,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”。所以富贵场和温柔乡是文人需要的两个层面。《红楼梦》的“好了歌”就是写到了两个层面。在此基础上,我们又可以把人生悲剧细分化可以分为三个层次,第一就是广义的人生悲剧,包括生存、欲望、追求甚至拒绝,最终都无不演绎为人生悲剧,比方说柳湘莲和尤三姐,尤三姐向往柳湘莲,但是柳湘莲觉得宁国府里除了石狮子外其他都是不干净的,然而尤三姐是干净的,尤三姐觉得自己委屈了就自杀了。所以人生悲剧无处不在。第二是情感悲剧。情感悲剧除了爱情、亲情还有友情。你比如四春那是亲情,贾宝玉和柳湘莲那是友情。第三则是最集中最聚焦的是爱情悲剧。我们说《红楼梦》是一部爱情小说,可以作为爱情小说来读,但是《红楼梦》不仅仅限于爱情小说。所以说《红楼梦》的人生悲剧就是三个层面广义的人生悲剧、情感悲剧然后到爱情悲剧,这样一层层下来的,涵盖了整个人生悲剧。明镜主人讲“《红楼梦》悟书也”,这个是从宗教的角度,从佛教、道教的角度来讲解脱的。他说“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,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,有心人视之皆缕缕血痕也”,这是什么意思呢,其中蕴含着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,就是说天宝的白发宫人诉说着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,表面上纷华靡丽,实际上缕缕血痕。还有花月痴人,他讲《红楼梦》认为是情书,前面从宗教的角度来看,这里从人生的眼光来看是情书。他讲了一系列的“情”,最后是“黛玉割情而夭,宝玉报情而盾”。那我们回过头来看看《红楼梦》的引子,就引出了“悲金悼玉的红楼梦”,这就是《红楼梦》的主题“悲金悼玉”。这是第二重悲剧。

    (三)生命悲剧的挽歌。这是第三重悲剧,以女性的毁灭代表生命的悲剧。在《红楼梦》的五个书名中,小说主角存在着游动现象,其中《情僧录》、《石头记》的主角是男性,也就是贾宝玉;《金陵十二钗》的主角转向女性,其聚焦点是女性世界;而《风月宝鉴》、《红楼梦》则是男性、女性都可以,已合为一体。《红楼梦》的女性有三重悲剧命运,第一是死亡,第二是出嫁,第三是出家。结果都不好,死亡当然不好。出嫁,你像迎春一年就死了。出家,像妙玉,她的情感世界,她的生命结局。妙玉最后被卖了,被卖到烟花巷去了。女性的这三种命运都是悲剧,然后女性的三个阶段也都是悲剧。开始宝珠,怎么说呢,女性没有结婚是小姑娘,那个眼神呀炯炯有神,所以是宝珠;结了婚以后是死珠,眼睛无神了;老了以后呢,变成鱼眼睛了,很坏,你看《红楼梦》里上了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都很坏。所以女性的三个阶段也都是悲剧。鲁迅对于《红楼梦》悲剧精神的理解,讲贾宝玉“昵而敬之,恐拂其意,爱博而心劳”,体会还是非常深刻的。

     

    那么我们再看生命的哀歌。《金陵十二钗》判词、《红楼梦》十二曲,“千红一窟”、“万艳同杯”,都是指向女性的悲剧,生命悲剧,还有第27回的《葬花吟》也是代表作。这《葬花吟》写的太精彩了。我们先回过头来仔细体会一下,最后是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有谁?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”。脂批说大观园是“葬花冢”,大观园就是个坟墓。埋葬诸艳,埋葬金陵十二钗,女孩子的大坟墓。所以黛玉的《葬花吟》就是为自己的哀挽,黛玉的葬花,就是自葬,那《葬花吟》就是自我的挽歌。你看第28回,小说写到贾宝玉听到林黛玉的《葬花吟》后是怎么一种感觉呢?“不觉恸倒山坡之上,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,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,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,宁不心碎肠断!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,推之于他人,如宝钗,香菱,袭人”,还有最后“则斯处,斯园,斯花,斯柳!”然后一步步推下来,这就是生命的悲哀。这长长的独白不只表达了对生命必将毁灭的悲哀,而是进入生命存在本身的形而上的哲理思考。葬花—生命毁灭—老庄哲学,由物质而生命,由情感而哲理,由直观而深邃。所以《红楼梦》和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不一样,在思想上充满了哲理。一个诗性的光辉,一个哲理的光辉。两者如此交融,你读任何一部小说都没有。有诗性的光辉,有哲理的光辉,这两者融合到一起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  我们再来看第78回,《芙蓉女儿诔》,看来是写给晴雯的,其实哀悼的不是晴雯而是黛玉,它有个重要的情节,就是改诔。原文是“红绡帐里,公子情深”,后来改成了“黄土陇中,卿何薄命”,然后呢,黛玉出场,黛玉听了是“忡然变色”。所以脂砚斋批语说:“虽诔晴雯,实诔黛玉”,表面上是哀祭晴雯,实际上哀祭黛玉。陈启泰《红楼梦回评》,他说“芙蓉诔”是“黛玉祭文,恐人不觉,故于落下处小婢大呼有鬼,然后把黛玉当成晴雯,其意犹明”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宝玉在写《芙蓉女儿诔》祭奠晴雯的时候呀,黛玉出场了,所以预示着黛玉走向生命的毁灭。

     还有第113回,宝玉因妙玉不幸遭劫,又想到了老庄。所以我们说生命的悲剧最终走向了道家的生命哲学。我们再来看胡文英,清代的胡文英他怎么说,胡文英《庄子独见》说:“庄子最是深情,人第知三闾之哀怨。而不知漆园之哀怨有甚於三闾也。盖三闾之哀怨在一国。而漆园之哀怨在天下。三闾之哀怨在一时。而漆园之哀怨在万世。”三闾就是屈原,庄子、屈原都是深情的,但是一个是哀国,一个是哀天下,一个是哀一时,一个是哀万世。这就是彼此区别。可以认为一个是入世的诗意深情,一个是超世的哲学深情。

    曹雪芹有一个字叫“梦阮”,这个“阮”就是阮籍。阮籍是晋代人,我们举两个例子,看看他们彼此心灵世界的相通。阮籍常常驱车出游,走到三岔路口大哭一场,然后一个人回来了。他这种对于人生、对于生命的先天的悲哀感,在宝玉身上时有发生。第二个例子是阮籍邻家有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孩,长得非常漂亮,但是突然生病去世了。阮籍跟她父亲不认识,跟这个女孩子也没交往,那天女孩子下葬的时候阮籍去了,因为阮籍这个人一般人是请不动的,他不仅去了而且大哭一场。在他看来一个女孩子没有结过婚去世了,他觉得这是生命的悲剧,悲哀,他要去哀悼。所以曹雪芹字“梦阮”,说明他们两个人精神是相通的。

    戚蓼生《石头记序》讲《红楼梦》两幅笔墨,表面的和深层的,彼此相互交融又有所区别,这是非常精彩,非常深刻的。最为重要的是《红楼梦》有那种潜在的对生命的深刻感悟与悲情。《红楼梦》中女儿们的最后归宿是死亡或变相死亡,这在作者看来是生命的最大悲剧。因为女儿代表了生命,女儿的死亡就代表了生命的毁灭,生命的悲剧。所以我们讲《红楼梦》三重主题,归根到底的最高层次是生命悲剧。另一方面。以《红楼梦》三个悲剧对应于五个书名,则《石头记》《情僧录》对应贵族家庭的挽歌或者贵族悲剧的挽歌;《风月宝剑》对应尘世人生或者人生悲剧的挽歌;《金陵十二钗》对应生命悲剧的挽歌和生命之美的挽歌。

    对于《红楼梦》悲剧精神的哲理思考,还在于这一生命之流的天路历程的一头,是直接通向有关人类悲剧命运哲理思索的终极指归的,《红楼梦》充分彰显了其内在的哲理深度与思辨魅力;另一头则是通向神话原型的重构,无论是女娲补天、还是木石前盟、金玉良缘等等,借用荣格《论分析心理学与诗的关系》,就是说它承接了神话原型以后有一种象征的意义。我们一般阅读小说,看了人物,看了故事,看了描写,以此判断感动还是不感动。但《红楼梦》里面还有深层的哲理的思考,这重哲理的思考推向远古的神话的时代,它有一种存在于我们内心世界的那种原型的意义,原型的象征。所以《红楼梦》不仅仅是作为艺术、作为修辞手段的象征,而是一种更为重要的连接远古神话的原型象征。有人说《红楼梦》是现实主义,有人说是浪漫主义,还不如称之为象征主义更合适。当然我们不会轻易将《红楼梦》这样的小说贴上标签,《红楼梦》是很难用标签来判断、来定位、来阐释的。